在台灣的爵士場景裡,吉他手陳穎達始終是一個難以被簡化歸類的存在。受過完整的古典與爵士訓練,長年活躍於四重奏編制,也與鼓手尊龍兩人組成露露樂團。他的創作軌跡橫跨多種狀態,卻始終不急著替自己或音樂貼上明確標籤。與其說他在證明「爵士是什麼?」,不如說是在反覆測試,在不同的演奏條件、合作關係中,思考自己究竟能成為怎樣的樂手。
這樣的創作姿態,也使他近年的作品逐漸遠離制式的爵士語彙。去年發行的第五張新作《Live Without Irony》,可視為一次明確的轉向,從爵士作曲出發,走向更貼近自由即興的狀態。專輯以陳穎達(吉他)為首,集結謝明諺(薩克斯風)、林偉中(鼓)、池田欣彌(低音提琴 / 吉他)組成四重奏編制,並邀請張天駿負責封面拍攝。張天駿不只是攝影師,也以唱片行與廠牌 UOU Records/UOU Archive 的經營者身份,長期浸淫於爵士、自由即興與實驗音樂的實體載體之中,並在這次合作裡,連同聲音該如何被放置這件事,一起納入作品的考量。
這次很幸運能和陳穎達與張天駿聊一聊,也是兩人第一次被放在同一場對話裡。話題並沒有急著從定義開始,而是從練習、製作與聆聽慢慢展開,隨著談話推進,也自然地繞回台灣爵士場景正在發生的變化,以及那張帶著「一派悠閒笑顏」的封面背後,蘊含的選擇與態度。與其說這場訪談讓人更懂了爵士樂,不如說,是在一次次聽與說之間,把自己的耳朵與位置,又悄悄往爵士樂的方向推近了一些。
採訪 · 撰文-東京音樂敗家日記 企劃編輯-林珈綺 圖片提供-張天駿

一張不像自由爵士的封面
這張專輯最不像自由爵士的地方,是它封面笑得太自在了。你幾乎可以立刻聯想到那些典型的「自由」爵士封面:幽玄、冷僻的字體,像是在第一眼就把門檻寫在封面上。但這張完全不是,它更像是一個人走到你身旁,沒有急著解釋自己,只是笑得很爽、很放鬆,邀請你先靠近再說。
擔任專輯封面拍攝的張天駿提到,他一開始傳了很多專輯範本給陳穎達,才意識到自由爵士的封面早就被某種高深莫測的想像綁架。看起來很厲害,卻也很容易讓人產生「又來了」的距(ㄨˊ)離(ㄌ一ㄠ ˊ)。於是,他們刻意把那種酷收起來,改用更生活的方式工作,像是拍攝前期去穎達家附近散步、聊天、亂拍,像平常約朋友一樣,拍出一組沒有預設概念的影像,再從中挑出那張感覺最「對」的。
封面不是先被賦予意義,而是先保留相處的空氣。陳穎達也說,他希望專輯設計最後不只是「完成一份工作」,而是成為設計者自己的作品——就像音樂一樣,能回到作品本身,甚至讓人願意把 CD 打開、翻內頁,發現裡面其實還能放進任何東西。



自由不是隨便,即興其實是一種被訓練過的選擇
但真正的自由,聽起來並不等於隨便。陳穎達談起作曲時說得很清楚,他並不是掛著「我們在做即興音樂」的招牌,而是把「自由爵士」、「自由即興」的語彙借進自己的曲子裡,這樣的說法對大眾理解比較方便,也更貼近實際在做的事情。
自由即興更像是一種選擇權。舞台上聽起來像是在當下完成,背後卻是在家裡練過無數種可能;等到上台那一刻,你其實同時握有二十個選項,然後在當下選出「現在就該這樣彈」的那一個。穎達說,他後來逐漸更喜歡自己在自由即興裡的狀態,因為那時不必講漂亮話,不必把演奏做得很體面、很像一場社交;他更在意那種更接近自己的真實,甚至會驚訝於自己竟然能彈出沒有人彈過的東西。
他也直言「默契」是一個被高估的詞,看似合拍的演奏,可能只是各做各的;看似默契十足,也可能產生極度無聊的結果。到頭來,真正決定一切的仍是能力與耳朵。你聽過多少東西、你如何使用耳朵、你在那個瞬間能做出什麼選擇。很多事情,其實都是在舞台上,一點一滴累積出來的。

錄音是把某個時期的狀態留下來
如果把《Live Without Irony》當成一個命題,它談的並不是宣言式的大道理,而是一種成人世界的輕微諷刺。大家太愛聊成功的配方,聊到最後變成幹話;但幹話也沒關係,笑笑就好,因為真正離你最近的,仍然是你有沒有在練樂器、在寫曲子,以及把近期的狀態用作品記錄下來。
問及穎達「錄製這張作品的初衷?」他說,如果沒有錄音,他可能早就開始寫新曲子了,這些只屬於某個時期的狀態,也不會被留下;錄音比較像是替一個週期做紀錄,做完了,再往下一步走。但錄音同時也帶來限制,篇幅會被考慮進去,某些音樂的發展因此變得可惜。
也因為如此,穎達並不希望這張專輯被做得太明亮、太嗨。作品裡存在著許多細微的質地,過度用力反而會讓它們在製作過程中消失。於是,他們找來真正理解這類聲音的人合作,像是錄音與混音由老王(王昱辰)負責,他的敏銳在於一聽就知道該用什麼器材去回應那個音樂感;母帶工程則交給日本自由即興音樂家宇波拓,他並不是把作品磨成光滑的商品,而是刻意把細節留在仍然能被聽見的暗處。穎達也笑稱,母帶處理某種程度像是一場賭博,需要專門的 mastering studio,也得押上對彼此美感的信任,但從結果看來,這次的手氣相當不錯。

如果音樂能讓人落淚,那會比讓人興奮更高級
整張專輯中最讓人停下來的一刻,或許正是那種被形容為「灰灰的」感覺。當音樂來到後半段,像〈以後成為星座〉那樣,情緒不靠煽動,而是緩緩展開,把人帶到一個會想回頭再聽一次的位置。穎達說,如果音樂能讓人落淚,那比讓人興奮更高級——不是道德上的高級,而是那種很難遇到,卻會被記住的感動。他也提到,自己曾被某個聲音擊中的瞬間,例如美國爵士薩克斯風手 Ben Webster,能把旋律吹得極其漂亮,正因為記得那樣的瞬間,他才更想做出能讓自己滿意,也能讓自己真正高興的作品。
張天駿則從唱片行視角補上一個觀察。像是自由爵士這類的音樂,有時確實需要有人寫點什麼,像是裝上一個扶手,讓第一次靠近的人能扶著走上幾步;但同時不要強硬、不要說教,好的作品會用音樂讓自己說話。台灣的聽眾也彷彿分成兩條路:一條是原本就愛爵士、渴望新的聲音,想把它「聽懂」的樂迷;另一條則是更年輕,且幾乎不設限,直接用感覺越過門檻,先讓心裡被打動,再回頭理解脈絡。
兩條路徑並不衝突,反而讓人感覺台灣的爵士樂場景正在產生質變,且正往某種新的方向流動、交會。不是每個人都要懂爵士樂,但只要有好的音樂出來,就會有人去欣賞。剩下的,就像這張封面的那個笑容一樣,它不保證讓你立刻明白,卻讓你願意再往音樂靠近一點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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