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東京寫得漂亮,是不是一種理所當然?」

目光追趕過那些好快、好新的東京,偶爾也還是忍不住幻想,過上POPEYE雜誌裡的優雅⋯⋯可是,當閃耀的日子都能夠抄寫而來,生活變成一種用力過猛,似乎就沒那麼好玩了。泡在東京的第六年,才發現原來慢一點也沒有關係。因為這樣慢,是要來得及和自己探究為什麼喜歡。

於是我開始像memo一樣地紀錄東京,紀錄不需要很漂亮,但可以很當下。沒有預設的生活路徑,不想費太多力氣在熱門關鍵字裡轉圈圈;精裝行程可以放棄,但是好吃的是必須。所以我問問自己,今天的胃是什麼心情?就讓敏銳的味覺雷達帶我採集東京路上的幸運。

撰文.攝影:董敏安 (SEASONVOICE 照片由店家提供)


最近收藏了好多喜歡的書、看了幾場展覽,過得相當滿足。
其中閃電一般打中我的作品,是藝術家立花文穂的《幽靈(2024)》和《The ghosts of my life(2025)》。前作將水墨手繪筆觸收錄成冊,新作則是將繪畫及立體作品放進熟悉的生活場景並進行攝影,如書店、花坊、咖啡師的家、雕刻工作室及雜木林等等,影像裡沒有「捕捉」的意圖,而是一種「存在的紀錄」,這讓我感覺很被吸引。

節錄一段《The ghosts of my life》中的文字:
「自小以來印象深刻的幽靈,是像風一樣掠過的存在。
抓住它的瞬間,心就被緊緊牽住。
總是在熟悉的景色裡悄悄隱匿起來的幽靈,我無法裝作沒看到。
或許我根本什麼都還沒看到吧。」

我想,我一定也是在許許多多的作品和空間中,不經意瞥見了那群經過的「幽靈」吧。心緊緊牽住的感覺。於是一路往回翻找,剪剪貼貼,就著不完美的手工藝完成了一幅帶著毛邊和油墨味道的幽靈剪貼畫,關於我喜愛的藝術與書本,想在春天分享給大家。

立花文穂《幽靈》

memo ( 1 ) |北歐選物 塔屋TOYA × 藝術家 木下理子

第一次坐公車到不熟悉的目白台站,遠遠就看見木下理子的作品在屋簷上曬太陽,裹著銀色鋁箔一閃一閃,信號一樣。塔屋則散發著一種安定而童趣的和諧氣質,如同北歐繪本的日常一隅。我站在門口端詳,發現櫥窗透出一個歪歪的「犬」字。

面向入口的展櫃上——有草木,風吹就盪鞦韆,球拍狀的作品牽引著細線,和影子對打。我忍不住把身體靠得好近想看看它的紋理,畢竟反覆搜索記憶中所謂「鋁」的樣態,從來都不是這麼樣纖細的表情呀。

好奇地發問:為什麼是「SPORTS?」
原本酷酷臉的木下桑笑起來:「因為我們在想,『作品』也有運動神經嗎?」

立體作品有時從drawing延伸,偶則反之,在北歐選品之間隨性地張貼起幾張手繪稿,無機質線條在厚實的棉紙上落筆,吸飽了水分而凹陷、筆觸重疊而加深,我覺得作品和她本人一樣,擁有慵懶的延展性,同時也追求極致平衡的野心。

她曾在訪談中提到,自己的作品是一種素描,是為了把存在於我們身邊、理所當然卻看不見的能量,如空氣、光、重力等,不可見的存在引導出來而進行的素描。所以她的創作並沒有草圖,作品本身就是素描。(雖也有對著素材要求:「這裡給我彎過去喔!」的時候。)透過創作,思考自己身在何處、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,與其攤開浩瀚宇宙的地圖去尋找答案,她覺得或許可以從身邊找到線索。翻開作品集「幽かなスリル」(暫譯:幽微的張力)似乎就能明白。在一幢長年被仔細照料、各處充滿了「藝術愛」的空間,作品的存在何其自然,它們彷彿是依循了自己的主張,選定適合的角落與光照,最終成為了一幅展覽罷了。

我在塔屋的展示櫃找到一系列老舊的食譜書,儘管語言不通,內頁也脫膠散落,封面那顏色偏頗到宛如塑膠玩具的鮭魚料理讓我感覺很被吸引——從擺盤邏輯到畫面構成,幾乎是現代出版品再也找不到的品味,那樣子粗顆粒的曝光方式非常顯示了編輯者的企圖心,「可是料理都看起來超難吃,對吧?(笑)」塔屋店主和田桑說這是他之所以收藏的原因,我聽了很開心於是也決定收一本,還帶走一張生肉生菜火鍋明信片!


●書籍

《幽かなスリル(幽微的張力)》/木下理子
收錄木下理子於2024年2月僅舉辦9天的同名展覽之紀錄集。被視為建築家西澤立衛代表作之一的「森山邸」(位於東京大田區)成為此次展覽的起點。作家造訪此地,並透過與在此生活的森山先生之間的交流,最終促成了展覽《幽かなスリル》。森山先生長時間棲居於此——被大量唱片與藏書環繞,熱愛詩與藝術;在無需向任何人展示的情況下,反覆調整小巧的古道具、紙質零碎物與物件的擺放。本書除了是展覽紀錄,同時也將作家所感受到的森山邸之氣息封存其中——彷彿將那一天永遠留住,使其反覆顯現,在書頁之間藏匿著靜謐而私密的時間。
(*內容為日英併記,書籍介紹截自官方簡介。)

●藝術家
木下理子 Riko Kinoshita
https://www.instagram.com/kico0703/

●空間
塔屋TOYA(北歐選物/古道具/藝廊)
目白台|東京都文京区目白台3-15-4
https://www.instagram.com/toya_mejirodai_tokyo/


memo ( 2 ) |藝廊 Detour × 陶藝作家 Fèves

從法國傳統甜點國王派裡誕生,呼喚著幸運的驚喜小瓷偶。大家是這麼樣稱呼「Fèves」的。

近距離看Fèves的作品,小瓷偶們聚餐、喝茶、搞砸或者鬧彆扭,他們彷彿真正擁有自己的生活。
也或許是因為在Detour展出的緣故,他們似乎更「得意忘形」了。(喂!)

電影院打翻鹹派的觀眾

身兼平面設計師,同時營運Detour的水内実歌子,她常常用最直覺、純粹的方式讓人看見作品的本質——甚至作品名就隨性用鉛筆寫在牆上,印章、布料、麻繩、防撞泡泡紙就能變化出超級有趣又時髦的樣子,讓人忍不住在心裡大喊:天才!天才!(所有素材在她手裡,就是伸縮自在的愛!)

有一次,身上剛好帶著一包科學麵過去,她們對於包裝上的望遠鏡老人,還有背面寫著「一起〇〇才科學!」的留言板很感興趣。她們問中文的「很科學」是什麼意思,看我支支吾吾,便馬上改問:去台灣的時候看到有人會吐紅紅的在地上那是什麼意思?我說是檳榔,算是一種提神的東西。然後手一邊往亮晃晃的水晶球伸過去。「喔~是檳榔。」新單字。我將水晶球顛倒過來,看著一個又一個冬天在手中緩慢地展開,想起剛到東京的前幾年,也久違地下了一場大雪,這個曾經與人生無關的舊單字突然就擦亮起來,「喔~是雪!」好像有這麼一回事。

大雪散盡之後,小瓷偶的生活又逕自運轉起來:
蠟燭還是滿肚子委屈,調皮的煙囪準備出走,雪人默默等待⋯⋯
等一下,那一隻是蝸牛嗎?

我想不通蝸牛和冬天有什麼意思。

Fèves桑笑說,她小時候好喜歡一個日本卡通「頑固醬(がんこちゃん*)」。主角身邊有一隻話不多的小蝸牛同學,雖然沒有什麼戲份,但一害羞就立刻縮進殼裡的模樣非常可愛討喜,正因為牠那種靜靜佇立的存在感,讓她覺得如果能以「配角」為主題來創作,一定也會很有趣。(不過她的世界觀裡並沒有明確的主配角之分。)這張好無害的小臉,將會不分四季地帶給人和平的心情吧。

*《ざわざわ森のがんこちゃん》(暫譯:喧囂森林的頑固醬)是自 1996年起於日本NHK電視台播出的人偶劇,是一部針對幼稚園、托兒所及小學低年級學童所設計的道德與生活指導節目。

《play house》

「順著雙手的直覺自然而然地化為形體,蘊含著延續童年純粹行為中大方而自由的想像力。那些如同『扮家家酒』般的天真餘韻與時光片段,被構築成不會融化的雪人靜靜佇立,並與記憶相互連接。」繼豆本作品《I’m here》之後,《play house》是Detour將Fèves個展紀錄於紙張、宛如時光膠囊般的作品。設計由水內桑擔綱製作,小小的紅色桌椅暗示著簡潔卻充滿熱意的入口,翻開來彷彿就能聽見小瓷偶的聲音⋯⋯「Play with me!」

不會融化的雪人

*以上照片包含兩次個展之紀錄。
分別為2024年的「I’m here」及2025年的「play house」。

●書籍
《I’m here》/Fèves(publish:Detour)
《play house》/Fèves(publish:Detour)

●陶藝作家
Fèves
https://www.instagram.com/_feves_/

●空間
Detour(藝廊空間/平面設計/書籍出版)
神楽坂|東京都新宿区築地町13
https://www.instagram.com/detour_space/


memo ( 3 ) |服飾選品 SEASONVOICE · 詩人 小內光

也許因為自己本質上是個粗魯的人,所以才會對那種無論如何也抵達不了的「丁寧(ていねい;細膩周到)」物事感到無比好奇。SEASONVOICE對於服裝的玩心和藝術表現擁有天生的品味,小內光的文字平實卻充滿想像力,這個組合雖然沒有過交集,但我私自認為她們的質地非常相似,都有美好與堅定的軸心——我想那是來自對根源的一種信仰。

SEASONVOICE住在一間表參道的公寓裡。
入門時,房間各處層層薄紗和拼布因門扉的氣流而飄忽,為整個空間帶來了溫柔而私密的氣質。有次來的時候正好是蠟燭藝術家 Mafalda Costa 的展覽,地面參差站立著幾株花型燭台,黑白素描紙隨意地鋪張,輕巧的植物氣息彷彿一座精靈祭壇;我也好喜歡她為鏡子點綴色鉛筆線稿、金屬、落葉與貝殼,有種大地的包容感。

這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物件,藝術家燒製的玻璃項鍊、親手縫製的補丁襯衫、皮革與陶燒,每一件作品都像是要妳自己靠近,才得以發現而欣喜,甚至它們都和私人收藏品交錯著一起。唯一無二就應該要彰顯 、要讓人一目瞭然嗎?SEASONVOICE給人很舒服的感覺,是因為那份對物事的喜歡沒有差別。

「作為一個未成熟且不完整的人類,我透過蒐集藝術這件事,學習創作者們『HOW TO LOVE』的過程都在SEASONVOICE裡。店內散落著大小不一的藝術品,有經過長時間完成的繪畫、手工製作的服裝,或是對某些人而言具有意義的一張皺皺的碎紙片,不論是不是販售的東西都沒有關係,這些藝術對我來說,都是教會我HOW TO LOVE的存在。」——maruko桑的開店筆記

當她在部落格寫朋友來訪、對政治社會表達關心;當她說,設計師來自倫敦或者巴賽隆納或者或者更遙遠——她待日常與非日常同樣珍貴,我想這樣純粹的心才擁有最強大的感染力。(也就是說,每次去都會帶回一些漂亮東西⋯⋯。)

《從寶石的展望台看見一座湖》(宝石の展望台から湖が見える)是我第一本認識小內光的作品。前半是詩集,後半是小說,稚嫩的鵝黃色燙上銀白書名,從正面看去幾乎是透明,像她的文字——有光與無光的一面。她所創造的文字裡的空間可以容納好多物事,那會讓你往自己裡頭看進去,而也確實有些什麼浮上岸來。

好幾次我夢見沙漠,強風將一切暴力地推進,卻也能聽見遠方傳來微小的風的音樂,我知道那是一份輕盈的祝福,像這本詩集在身心靈跌宕的時期數度將我撈起(有沒有讀超過二十遍呢?),每每翻頁就要融化在指腹的奶油色薄紙和字體印刷位置,如今隨時都能在心裡自如地召喚,簡直像是守護了。

血液、身體、河,是她最常碰觸的主題。小內光以自身經驗去探索人類所經歷的壽命,或者家族記憶之永續性,還有時間。時間在她的字裡變得水蒸氣質地——無差別籠罩下來,沒有人類可以圈外。你試圖與它談判、與它生氣,在許許多多不安裡乞求滋潤,卻不得不攀著時間去找到構成這一切的軌跡(就算搆不著也得),包括發生在生命之前的事:

「在谷底,那個沒有光照進來的聚落裡,我時常想像只有我會接到神諭。冰冷、潔白、滿是毛的巨大手指從靛藍色的天花板無聲垂降下來,從巢穴中挑出一枚蛋⋯⋯。每一次我都像重新出生一樣,卻不得不活在那個還沒有任何人存在,甚至比『零』更早的、錯誤的時間裡。某種意義上來說,我比這個家的任何人都更年長。⋯⋯」

*以上引用文字皆擷取自《從寶石的展望台看見一座湖》(宝石の展望台から湖が見える)。

小內光的創作・製陶紀錄

那天從書展抱回新的短篇小說集「スペシャルタイム(Special Time)」,她遞上來天使和葉片形狀的書籤,一邊聊著「用這個size看書真的很過癮喔」之類的話。過幾天,我把它帶到家附近常去的喫茶店慢慢讀(我承認將這個石板一般的尺寸塞進書包實在有點天真),一邊用手接著奶油果醬馬芬掉落的碎屑,攤開書竟有一種家庭相簿的既視感反潮起來。

●書籍
《宝石の展望台から湖が見える(從寶石的展望台看見一座湖)》/小內光
《スペシャルタイム(Special Time)》/小內光
(*前者內容為日英併記,後者為日文內容)

●詩人
小內光
https://www.instagram.com/osanaihikari/

●空間
SEASONVOICE(服飾選品/藝廊空間)
表參道|東京都港区北青山3-12-7 カプリース青山4階402
https://www.instagram.com/seasonvoice/


後記|
為了練習表達,大學時期常常和朋友玩一個叫做「精準說明」的遊戲。我們會針對一個想說明的事件、心境、情緒等等諸如此類的主題,不斷地用各式各樣的方法去闡述,試圖接近它的核心,(例如:這間便當店總是給人〇〇的感受、這首音樂讓人想起〇〇⋯⋯)直到彼此說「對!對!就是這樣!」感到心滿意足為止。現在回想起來,這不也是在追逐著幽靈嗎?當然,這些事情沒有正確答案,彼此的核心也許重疊、也許可能離得相當遙遠,又或覺得「就是這樣」的心情其實轉瞬即逝,但那又怎麼樣呢?重點是「又抓到一隻了!」的當下很快樂呀。


敏安 anko

有時候在做宣傳企劃,偶爾是任性的自由寫手。
住在像夕陽一樣橘色的東京中央線,所以白天時間通常是叫不醒的。美味的事能輕易觸發淚腺,感性的話就變多了,而心滿胃足的時候永遠都還是會說⋯再來一個  ( ̄∇ ̄)/ ‧:*: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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