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多年沒有辦個展,Lulu說她的作品都在電腦裡,其實並不習慣「掛畫」這樣的展示形式。眼角瞄到家裡牆上掛著幅自己的作品,她解釋:「那是因為,那面牆上有洞。」
不太接受訪問,也不喜歡被拍照。Lulu說,是因為不想讓任何個人的因子,擾動他人觀看作品的判斷。「妳不知道,別人會怎麼透過妳去看這個作品,或是,用作品來看妳這個人。」
因此,與她對話時,常聽到「不知道」這個回答。那不像是單純的不知道,更像是她決定要站在原地不動,讓擾動流過去就好。
好像作品從她之中誕生後,Lulu選擇冷冽地與它保持距離,好讓它乾淨地被觀看。即便每一個作品,都是她誠實地從深處挖掘出的自己。
「我覺得創作有點像,給自己挖一個坑。」
撰文:廖昀靖 攝影:張天駿
坑
Lulu以dig a hole為名創作。挖洞不是為了快速找到答案,而是主動讓自己進入一個未知的狀態。「開始挖之前,不一定知道這個洞有多深,也不知道最後會挖到什麼。」對她來說,挖洞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過程:當她以為接近答案時,往往又會發現值得探索的下一層。
坑很黑,被未知籠罩,她卻擅於停留,在混亂與暫時不知道意義為何的挖掘中,與自我相處。
剛開始畫畫時,Lulu並未多想,只是意識到每次畫完,心情都好一點。有人看完作品,向她分享感受,她很驚訝:「我就想說,哇,你怎麼可以這麼精準地講出我的心情——那時候才發現,畫圖就是在畫當下的心情。」Lulu說當時她有股奇怪的情緒,覺得看她的畫的人,可以說出她的心情,但她卻不行。「我很常看不見自己。」
畫的當下,她只是專注待在坑裡。「專注很有幫助,把心思放在畫畫上,時間過去後,像在排掉一些⋯⋯」眼淚、液體,或那些未有命名的狀態。
「畫畫只是我比較擅長的溝通媒介。它讓我能夠把一些難以用語言表達的感受轉化成圖像,並透過創作重新觀看自己。」
作品中常常有情感張力飽滿的質地,卻又難以用切確的形容詞定義那是什麼情緒。那是她自己,一個複雜也無法定義的複合體。
「還可以畫畫都算好的,如果真的連畫都不能畫了——畫畫變成一個判斷情緒的標準。」去年開始,Lulu感覺到自己能專注的時間變少。她會不畫,去做別的生活中的事情,或是乾脆渡假。
「或是我會去做交期很短的工作,像是這次做書對我就很有幫助。我很想做書,我給自己一個月要做出來的期限——這個月我就超專注的。」
陽中有陰,陰中有陽
這次在朋丁的展覽《err》與同名刊物,延伸著Lulu對創作的邏輯:從情緒出發,經過感受、探索與反思,最後回到對自己的理解。
err是從Cherry on Top裡擷取而來,意指在適當的時候,添上一顆鮮紅櫻桃。這句話引起Lulu的共鳴,她認為它描述了一種在已存的生活軌跡上,額外投入的用心。「是因為在乎,所以多做了一點。這份額外的心意,正是一種溫柔的照顧。」

這次展覽的主題圍繞著食物,Lulu認為繪畫和烹飪均需投入時間與注意力,「願意花時間專注於某件事,就是一種重視,而這正是照顧的起點。」無論創作還是烹飪,都是生命中的「Cherry on Top」。
她強調這次展覽呈現的不只是作品的結果,而是一段持續與自己相處的過程。「從繪畫、料理,到製作一本書,我都是在透過不同方式,重新觀看自己,並在其中找到照顧自己的方法。」
一直都喜歡做書,這是Lulu獨立製作的第五本刊物。從第一本開始,刊物的格式分為「Crass」與「Goods」兩個部分。她解釋,「crass」是一棵蘋果樹的話,「goods」就是已經挑選、摘下,已經過處理的水果。前者是指未經整理的創作痕跡,有著情緒與直覺的形狀;而後者則是經過轉化後,可以與他人分享的經驗。「『Goods』的重點在於,它具有某種價值,因此值得追求、擁有或使用。」


原本,刊物中的「Goods」是整理過後、能夠共享的文字及明確的食譜。Lulu仔細將食譜記錄下來,並將想吃那份食物時的情感化為圖畫。
但在製作的過程中,她發現,也許從他人的視角來看,食譜其實訴說了更多個人的思考、試錯與生活痕跡,更加地粗糙與有機。於是,她將食譜重新放入更代表直覺與情緒的「Crass」分類,而那些完全無法言喻的圖畫則被歸入「Goods」。


再一次觀看後,相異的兩方,竟然可以相互交換。那它們究竟是對立,還是相近?
「這樣的關係,讓我想到陰陽——我覺得我是一個滿極端的人。」
她舉例說:「像是⋯⋯想把事情擠在同個時間做,不然就都不做;或是躺在沙發上,不然就是去運動好幾小時。」
生活中,她習慣規劃縝密,但畫畫是她可以混亂的狀態。「是因為我有規劃,我才能混亂。」
Lulu說的陰陽,不是對立,而是互為存在的前提。沒有陰,襯托不出陽;沒有陽,也無法理解陰。
「每一種狀態都孕育著相反力量的種子,因此沒有絕對純粹的Crass,也沒有完全成熟的Goods。」
但,難道沒有陰陽之間的衝突嗎?
「有啊,我很追求睡到自然醒,可是我又想要規律運動。需要找到一個平衡。不然會很慘。」

情緒與食譜
每一期刊物的主題,都是Lulu整理一段時間的創作與生活後,逐漸發現指向同一件事的過程。這次的「食物」,也是如此。
「過去幾年,我開始花很多時間煮飯、記錄食譜,也越來越常注意自己在不同狀態下會想吃什麼。後來發現,我追尋的並不是某一道料理,而是當時所需要的味道。」
有時候,在腦袋還沒意識到疲憊、焦慮或需要安慰之前,身體就已經先透過食慾給出了答案。「味道對我來說,像是一種比情緒更直接的語言。」Lulu寫下食譜時,沿著那些味道往回追,才理解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麼。
她舉例說,通常想吃辣的時候是在晚上或深夜,經常伴隨著特殊的疲憊感,吃過後心情就會提振;而在生活穩定時,則會想做一些需要耐心和繁瑣步驟的料理。
Lulu說她的食譜都很簡單,都是冰箱裡通常會有的東西,就地取材,想辦法變成料理。像是義大利麵、漬蛋黃或是漬番茄。雖然不喜歡甜食,但偶爾會做戚風蛋糕,「有時候晚上會爬起來打蛋。我覺得打蛋滿療癒的。手打。」
刊物談的不只是食物,是透過食物理解情緒與身體的連結。每一道食譜、每一種味道,都記錄著當下的狀態,以及Lulu如何一步步與自己相處。
在書裡,Lulu將食物,作為一種理解自己慾望的範例:明白自己想要什麼、學習如何滿足需求、思考為什麼會產生這些渴望的原因。
「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麼,並且有能力做出讓自己滿足的食物,不覺得很棒嗎?——那本身就是一種照顧自己的方式。」不只是生理上的照顧,更多是聆聽身體訊息,建立對自我的信任。
食物如同作畫,都在讓Lulu把原本很難描述的感受,附身於一個具體且可以分享的形式,被認出來。而她透過展覽與刊物,將這種照顧方法,分享出去。
「不是想透過作品去照顧別人。照顧,一定得是自己照顧自己。」
尚未被命名的
剛開始整理食譜時,Lulu希望是食譜跟心情連結,創造出與心情相關的分類。「但我覺得每種情緒都很複雜,不可能簡單歸納為快樂或沮喪就結束。嗯,心情可能不是一個好的分類方式。」

「假設我給情緒一個名字,那當那個情緒來的時候,我就是要吃辣,這套行為或安慰就被固定。但並不是每一次那個心情都是一樣的,命名反而會限制我細緻的觀察與感受。」Lulu不去分類情緒,也不覺得需要給心情命名。
這個觀點像是不急於將情緒處理,而更願意與它共處,正如她擅於待在那個坑裡。「我不需要強迫它結束。」只需繼續與之共存,做當下能做的事。
「可能我活得比較任性。」Lulu神情慧黠。這份任性,顯示她對自我的通透認知與選擇。


她說,自己的作息可以混亂或一直變化,不同於上班族被需要在規範的時間內按部就班,也因此可以讓自己處在未知的狀態裡,不必為了外界排除情緒。
「當我不急著把它分類或排除,而願意停留在複雜的感受裡,就能看到其中更多可能性。」就跟陰陽的概念一樣,「負面裡,也包含著脆弱、渴望,或某種想被理解的部分。」
Lulu說她儘可能讓作品直接反映內在狀態,這並非刻意安排,而是誠實地自我觀看後的自然成果。
「如果我的作品在旁人眼中呈現出內省、溫柔與流動的生命感,我想可能正是源於此。創作對我而言,不是將複雜的感受整理成單一答案,而是讓那些尚未被理解、尚未被命名的部分存在,並在其中持續探索。」
Lulu看似一個人待在坑裡,無盡地挖掘,看似暗無天日,但同時也在飽嚐滋味裡,得到自我理解的照料與滿足。

Lulu Lin
https://www.instagram.com/da__h_/
創作以繪畫為核心、遊走於設計與立體創作之間,作品形式橫跨數位繪畫、雕塑、陶藝、出版與設計,並持續往返於 2D 與 3D 之間,探索圖像與物件彼此轉換的可能。
她經常從夢境、身體感知與難以言明的內在情緒出發,將人物拉伸、扭曲、重組,轉化成介於幽默、怪誕與超現實之間的圖像。相較於建立固定風格,Lulu 更傾向隨著不同階段的感受與思考改變創作方式,在直覺與理性、平面與立體之間持續移動,也讓創作成為一種反覆理解自身與外部世界的方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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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𝙚𝙧𝙧》cherry on top
展期|9.19 – 10.18(closed on Mondays)
時間|12-7pm
地點|朋 丁 pon ding ( 台北市中山北路一段53巷6號 ) 3F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