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到草字頭創辦人Frank與安姆的家,與過往家訪的整齊截然不同,他們沒有刻意收整,而是讓生活直接攤開——餐桌上堆著帳單、保健食品與印章,看似未經分類,卻是一種長時間運作後形成的秩序,這樣的狀態一路延伸到客廳。
五顏六色的兒童地墊從客廳鋪展至房門口,讓工作、生活與家庭自然縫合在同一個空間裡,在育兒與自我之間,他們沒有試圖切割,而是讓兩者持續交疊、共存。
安姆與Frank過去都曾經歷過一段婚姻,Frank更獨自帶著孩子。當孩子成為關係的一部分,「成為一家人」不再理所當然的延伸,在靠近與退開、誤解與理解之間,反覆溝通與被學習的過程。他們沒有讓關係變得無縫,而是讓差異持續存在,找到可以一起生活的方法。
文字:陳思安 攝影:Liszt Chang 企劃編輯:張容甄(HereNow編輯部)
從一聲招呼,到三個人的日常
「一開始覺得這個人有點ㄎㄧㄤㄎㄧㄤ的!」安姆笑著回憶與Frank的初次相遇。沒有太多戲劇性,只是在草率季短暫打了聲招呼。後來安姆到中國工作,兩人便斷了聯繫。直到疫情期間,她回到台灣,與Frank因合作再次相遇,才從無話不談的朋友到單獨約會。而Frank也總會帶著兒子重重一起出現。
「可不可以找安姆出去玩?」某天,重重主動對 Frank 這麼說。於是,「三個人」漸漸成為一種默契,關係也變得更加親近。
後來,安姆加入Frank創立的「草字頭」,兩人從工作到生活都更理解彼此,也正式地在一起,「我們的個性很像,我是摩羯座、安姆是處女座,我們的毛都很多,也對彼此過去的故事很有共鳴。」Frank笑著說。

過去各自經歷過一段婚姻的他們,為何會選擇再次走入婚姻?
Frank想了想,語氣慢了下來:「以前我身上背負著很多角色,要讓自己很堅強、做出許多決策。但在安姆面前,我的脆弱、焦慮與不安都能被接住,這是過去沒有的安全感。所以我想,或許可以和她再試一次婚姻的可能。」
「結婚有理由,就不會想結婚了。」安姆語氣平靜卻篤定:「每一段感情都會長出不同的樣子。結不結婚是其次,最重要的還是兩個人如何相處。」

撕掉「後母」標籤,練習不斷理解彼此
「我和重重一開始相處像朋友,但當他知道我們要在一起時,事情就變得不太一樣了。」安姆說。重組家庭並沒有想像中順利。剛邁入青春期的重重,自我認知的拉扯、對未來的迷惘,以及家庭關係的變動交織在一起。原本單純的關係,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張力。
人們常說,婚姻是兩個家庭的結合,但對重組家庭而言,是三個家庭的交會。他們在重重的親生母親、Frank 與安姆的原生家庭之間來回切換,彼此都在不同角色中調整自己。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,需要時間沉澱。

對於安姆來說,更多了難以言說的寂寞:「社會上很少有人從『後母』的視角談論家庭關係。」從俗諺「春天後母面」到童話中的反派形象,關於後母的想像,似乎早已被定型。「一開始做任何事,都會擔心被貼上『壞後母』的標籤。但我會把情緒收回來,也會問自己——這樣做,是不是出於對重重的善意。」

安姆懷孕後,寫了一張字條給重重:「妹妹出生後我們會變得很忙,但我想讓你知道,這個世界多了一個愛你的人。」塔塔出生後,重重一開始連看她一眼都有些迴避。但隨著時間過去,他慢慢願意讓塔塔靠近,距離也在日常裡一點一點被拉近。
身邊也有人對安姆說:「有了親生小孩後,妳一定會偏心。」她說:「重重不可能像愛親生母親那樣愛我,這是事實。但我覺得,很多人都低估了愛一個孩子的能力。」
在這個過程裡,Frank給予她最大的支持,是無條件的信任。「無論這個世界怎麼定義後母,只要他願意相信我對孩子做的每一個決定,那就夠了。」安姆堅定地說。
當安姆因為「繼母」的身份感到痛苦時,她的父親說:「重重承受的,比你們還要多。他為了大人的事情已經很壓抑了,妳不應該責怪這個孩子。」這句話讓她試著站在重重的位置,重新理解他的掙扎,原本在心裡拉扯的那些結,也慢慢鬆開。
「照顧孩子,有時像在照一面鏡子,」安姆說,「你會在孩子身上,重新認識自己一次。」
一個家,慢慢成形
有了孩子之後,他們也對生命有了新的理解。「小孩的力量很神奇,你永遠無法預測他會長出什麼。陪伴的過程中,也跟著他一起走進那些從未抵達的地方。」Frank說。
重重在國小三年級迷上玉石與古物,他們每週陪他逛玉市,認識每個物件背後的故事。後來他學圍棋,他們也陪著蒐集不同材質的棋子。對Frank來說,孩子本身就是靈感的來源,甚至許多策展的靈感,都在這些一起探索的時刻誕生。
「小孩很直覺,喜歡就是喜歡,不喜歡就是不喜歡。」安姆說,「這也讓我慢慢放下角色的包袱,學著相信直覺;不過度糾結別人的看法,而是像孩子一樣感受這個世界。」她過去習慣顧及所有人感受,現在也把注意力收回,放在真正重要的人事物上。
重組家庭從來不容易。他們形容,現在就像孩子學走路的階段,還在摸索,也難免跌跌撞撞。但Frank溫柔地說:「我每天早上醒來,看到家人安穩地睡覺,就會感到踏實的安定感。當然還是會有爭吵或難過的時候,但我們會彼此包容,把情緒收好,然後繼續一起過日子。」
他停了一下,補上一句:「就算未來孩子長大離開家,因為我們一起走過這段時間,這個家的情感,還是會一直延續下去。」

草字頭 Double-Grass https://www.instagram.com/double_grass
黃偉倫 Frank「草字頭 Double-Grass」創辦人,策劃專案始終帶有野生氣息,巧妙融合創造性材質與次文化,2016年開辦草率季臺北藝術書展,從最初的六十攤增加到超過六百攤,國外攤商高達四成,成為台灣具代表性的藝術書市集(Art Book Fair)。除此之外,他也曾統籌眾多大型策展或市集,像是 Loewe Ibiza Night Market LIVE、文博會文化大學堂「混水釣蝦場」、草悟道 《夏日大噴發》等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