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台灣生育率全球倒數第一」今年一則新聞，像是揭開台灣社會各種問題的引信。當「結婚生子」不再是唯一的人生模板後，婚姻是必要的嗎？一定要成為父母，人生才算完整嗎？
婦產科醫師烏烏醫師，長期關注女性身體、自我照顧與關係議題。選擇不生小孩的她，也曾短暫對生育動搖。但最後她發現，生與不生，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個人選擇，而是與原生家庭、伴侶關係、社會制度，甚至整個時代氛圍緊緊相連。
隨著不婚不生的人越來越多，關於生育的討論，也逐漸從「該不該生」，轉向另一個更深的問題——我們到底想過怎樣的人生？
文字：陳思安 攝影：Liszt Chang 企劃編輯：張容甄（HereNow編輯部）
生與不生，不是固定不變的選擇
不想生小孩的想法，其實在烏烏醫師結婚前就已經存在。她一直都有很多興趣，也總覺得人生還有太多值得投入與探索的事情。
曾有教授問她：「為什麼不生小孩？」她回答：「因為這世界有太多好玩的事情了。」老師聽完笑著說：「等你玩膩了就會想生了。」
但烏烏醫師始終不認為，人生的責任只有繁衍後代。「我們同時也是公民、是別人的孩子、伴侶、朋友。我覺得把自己照顧好，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成熟與負責。」
不過，她對生育的想法，也並非從未動搖過。
和前夫感情穩定時，因為對方帶來的安全感，曾讓她短暫產生「好像可以一起生小孩」的念頭。但現在回頭看，她也坦言，那時其實受到身邊氛圍影響。當朋友們陸續成為父母，很容易讓人開始懷疑：「自己是不是也該進入下一個人生階段了？」
後來隨著年紀增長、感情逐漸失和，她也越來越確定，自己其實並不想要小孩。
「生不生小孩，不是決定後就永遠不會改變的選擇，它會受到很多因素影響。」烏烏醫師觀察，像是香港反送中時期，就有不少人擔心台灣未來是否也會面臨戰爭，因為對未來局勢的不安，而重新思考是否生育。這讓她意識到，生育從來不只是個人的事，而是和整個時代氛圍緊緊相連。
複製或逃離原生家庭
「我的父母離婚，會讓我對『成為家長』這件事沒有信心。」烏烏醫師發現，無論選擇生或不生，很多時候都與原生家庭有關。
有些人因為成長經驗，而對育兒缺乏信心；也有些人恰恰相反，因為童年沒有被好好對待，所以想透過養育下一代，彌補曾經缺失的東西。
如果一個人成長在和樂的家庭裡，會自然地想複製這樣的家庭模式。有些人會直覺認為：「我要生兩個，因為一個小孩太孤單。」但若繼續追問下去，未必能清楚說出原因，只是因為從小看見的「家庭樣本」就是如此。
過去社會長期維持高生育率，很大一部分原因，來自原生家庭和社會模式，大家默認「人生本來就該結婚、生小孩」。但現在，許多人不再勉強自己進入傳統的性別角色與關係框架裡，大家開始意識到——人生其實可以有很多不同版本。
生小孩為什麼越來越困難？
烏烏醫師觀察到，現在社會對兒童照顧品質的要求越來越高，育兒成本也比過去沉重許多。因此，有些人在生下第一個孩子後，便會強烈感受到育兒的辛苦，以及整體環境的不友善，最後選擇不再生第二胎。
這也與台灣整體的社會氛圍有關。許多女性擔心，生完孩子後職涯被迫中斷、難以回到原本的位置。也有人擔心，這個社會對兒童與照顧者不友善。
像是在公共空間裡，小孩哭鬧時經常會被責怪、被拍下來PO到網路上公審。「這背後其實反映的，是我們對弱勢者缺乏理解與耐心。」
她認為，台灣相對缺乏「共同體」的概念，人們較少從照顧者與弱勢者的角度思考事情。很多人會覺得：「為什麼我的納稅錢要補助生小孩的人？」卻忽略每個人都有可能在人生不同階段，成為需要被支持的人。
此外，現代人與孩子的距離也越來越遠。過去農村社會裡，大家會彼此互相照應，人們會自然接觸到孩子、參與照顧。但現在很多人的生活幾乎與兒童完全脫節，這也讓社會對孩子的理解與容忍度越來越低。
生育缺的不是口號，而是支持
現在打開Threads，只要談到生育，往往就會出現大量性別對立的討論。但烏烏醫師認為，不能把問題過度簡化成單一性別的錯。
「我們其實正卡在舊價值與新價值交替的過程裡。」過去那種「男主外、女主內」的家庭模板逐漸失效，但新的相處方式與制度支持，還沒真正建立起來，因此性別之間自然容易產生衝突。
「公平不一定是每個人完全一樣，而是制度能不能依照現代社會的狀態重新調整。」她認為，問題不只是男性願不願意參與育兒，而是整個制度與文化，有沒有真的讓男性能夠參與。像是男性育嬰假是否被支持、職場是否願意讓男性請假照顧孩子，這些都會影響家庭最終的分工方式。
她也直言，對現在許多年輕人而言，生小孩在現實上，確實是一件高成本、甚至有點「賠本」的事情。因此，比起不斷用「傳宗接代」、「生產報國」等口號鼓勵生育，不如更誠實地面對——現代人真正缺少的，其實是支持。
無論是育兒成本、職場彈性，還是公共空間是否對孩子友善，這些都比單純發放補助，更直接影響人們是否願意生育。
結婚與生育脫鉤，家也能有不同面貌
「未來的政策應該慢慢走向『婚育脫鉤』。」烏烏醫師認為，現在很多人不是不想生小孩，而是不想進入傳統婚姻框架。
「單身女性能不能在沒有婚姻的狀態下凍卵？和同志伴侶能不能得到更多制度支持？這些其實都是社會已經存在的需求。」而當社會開始出現更多不同的家庭樣貌，人們對於「家庭」的想像，也會慢慢改變。
「媒體每天都在大量生產標題，而那些文字，會改變人們如何理解自己的人生。」除了政策之外，她也認為媒體會深深影響人們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。很多主流媒體至今仍習慣用「未婚生子」、「高齡未婚」等語氣報導女性，好像沒有進入傳統婚姻，就是一種失敗。
她認為，如今也開始出現另一種極端，好像「不婚不生」才代表進步，進入婚姻與生育反而成了落後。但其實，有些人喜歡陪伴一個生命長大，有些人則更享受自由與個人成長，這些都沒有高低之分。
「真正重要的，是你有沒有理解自己為什麼做出這個選擇。」她說。與其急著告訴別人「應該結婚」或「不要生小孩」，不如開始思考：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，到底是什麼模樣。
烏烏醫師 https://www.instagram.com/dr.wuwu/
烏恩慈，婦產科醫師，也是長期關注女性身心健康的內容創作者。喜歡運動、閱讀與寫作，近年持續透過社群、課程與文字推廣孕期運動、女性健康與身體自主，希望陪伴女生們更自在地理解自己的身體，在焦慮與迷思之中，重新找回對自己的信任。
